青麻磨石
作者/张富海(河北·石家庄)
老木匠陈守义住在深山里,他的桌上总放着一块青麻磨石,那是他的命根子,任谁向他索要都不给。十里八乡的人,都说他手艺好,唯独李富贵看不上,总是撇着嘴说:“老陈,你鼓捣那堆破木头有啥用,人家都用钢筋水泥了,别耽误工夫了。”
陈守义对李富贵不理不睬,自顾自地摩挲着磨石上的包浆,磨石粗拉拉的,像被岁月打磨出了包浆。这块磨石是他爹传下来的,用来打磨各种工具。当年在村口修桥,他爹一点点锯、推、刨,利用榫卯结构,将木桥拼得严丝合缝。几十年过去了,那桥任凭风吹雨打,依然矗立在两座山崖之间,岿然不动。
有一年村里修祠堂,李富贵非要请外地的施工队,他说老陈那榫卯结构中看不中用,不如修一个钢筋水泥的祠堂。陈守义没有争辩,只是拿起刨子凿子,闷着头回家了。有人替他抱不平,陈守义却淡淡一笑,说:“不挑担子不知重,不走长路不知远。事情好不好,上手走一遭。这世上的事啊,得慢慢看。”
祠堂落成那天,村里很是热闹,吹吹打打,扭扭拉花,说这祠堂修得好。李富贵站到台子上,神气十足,说这祠堂修得那叫一个结实!不敢说千年大计,但百年工程绝对不是吹的。李富贵眉飞色舞地说起正劲儿,忽然听见“轰隆”一声响,众人扭头一瞧,敢情西厢房的屋架塌了一角,水泥块掉了一地。有好事的上前一看,这水泥用的都是矿渣水泥,就这还掺得多沙子少,钢筋就没几根。
李富贵那个脸,站也不是走也不是,好巧不巧,一只乌鸦飞过来,冲他叫了几声。
陈守义一起去乡里告状,李富贵被免了职。大伙儿商量着,这祠堂怎么也得重修一个,还请陈守义。陈守义义不容辞,叫上乡亲们一起动手上柱架梁,但凡榫头卯眼,陈守义都用那块青麻磨石反复打磨过,装上去严丝合缝,晃一晃纹丝不动。祠堂落成,除了李富贵,其他人都来了,锣鼓喧天好不热闹。
没人愿意学这手艺了,难道要陪它进棺材吗?村里的年轻人别说那份耐心,连时间也没有,一个个跑到大城市里不回来。
有那么一天,李富贵领着他的孙子来到陈守义家里,进去时,李富贵的脸色并不好看,不过,他的孙子倒是乐呵呵的。他的孙子跪下,给陈守义磕了三个头,还敬了一杯茶。
过了几年,李富贵的孙子开了家木器厂,就在村外边,走不了几步路。他请了不少老人去帮忙,活不多,钱给得不少。当然,第一个请的是陈守义,让他监督质量,守住良心,不能有半点儿偷工减料的地方。
到如今,李富贵也不得不向陈守义低头了,有一次他非拉陈守义喝酒,一边喝一边说:“他哪像我孙子啊,倒像是给你养了个孙子。”
陈守义喝着高兴,把李富贵的孙子叫过来,说有件宝贝给他。
李富贵盯着,只见陈守义从兜里掏出来一块石头,那块青麻磨石,交给他的孙子。
李富贵本想说:“这算哪门子宝贝啊。”可是张张嘴,又把话咽下去了。
他的孙子表情却严肃起来,跪下去,伸出双手,虔诚地接过来。



(本文原载于河北省文联《小小说月刊》2026年4月下半月刊)